许鞍华:香港电影不安的见证者
即使已经六次荣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她曾坦言自己依然常常缺乏拍摄资金。许鞍华四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与其说是依靠票房直觉,不如说是因为一种固执的坚持,即不愿移开关注香港电影通常忽略的那些人的目光——难民、家佣、老人和穷人。2020年,威尼斯电影节授予她终身成就金狮奖,使她成为首位获得此殊荣的女性。这一认可并非针对某部单一的杰作,而是基于她一生中通过一个个不加修饰的故事所累积的电影成就。
从鞍山到伦敦电影学院
许鞍华(Ann Hui On-wah)于1947年5月23日出生于中国辽宁省鞍山市,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她多年来一直对这段跨国血统保持低调,后来将其融入了她最私人的电影作品中。五岁时,全家迁至澳门,随后移居香港。她在家庭内部悄然带着日本文化背景的成长环境中,以粤语为母语长大。她在香港大学获得英语与比较文学学士及硕士学位,毕业论文研究法国小说家兼电影制作人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随后前往英国,在伦敦电影学院(London Film School)获得一等文凭。这种文学结构的学术训练贯穿了她的整个电影生涯:她的电影叙事如小说般耐心,专注于内心世界,并让故事在解决之前有充分的铺陈空间。
在电视台磨练技艺
回到香港后,许鞍华曾担任武侠大师胡金铨(King Hu)的助理,随后在电视台工作了几年。她为无线电视(TVB)、香港政府的廉政公署以及公共广播机构香港电台(RTHK)执导电视剧和纪录片。这些不那么光鲜但纪律严明的工作教会了她如何快速拍摄、精简剧本,并从现实体制中发现戏剧性而非虚构故事情节。这种磨练使她与徐克(Tsui Hark)、方育平(Allen Fong)等人一同成为“香港新浪潮”的首批导演。他们是一群部分受过海外教育、部分在电视台锻炼的电影人,为当时大多依赖类型片公式的电影工业注入了一种更原始、更具社会参与度的敏感度。
越南三部曲与导演声音
许鞍华的剧情片处女作《疯劫》(The Secret,1979年)是一部充满情绪张力的悬疑片,赢得了金马奖,也宣告了一位不畏惧挑战艰难题材的导演的诞生。随后她拍摄了被称为“越南三部曲”的电影——《来客》(Boy from Vietnam,1978年)、《胡越的故事》(The Story of Woo Viet,1981年)和《投奔怒海》(Boat People,1982年)。这三部影片利用越南战争的余波和难民的困境,探讨了流离失所、无国籍和道德共谋等香港电影罕见触及的议题。《投奔怒海》部分在海南当局的协助下拍摄,以模拟越南场景,是该时期香港影坛最具政治色彩的电影之一。它确立了她将时事题材转化为亲密人性剧作的职业模式。
个人叙事的转向
1990年,许鞍华拍摄了《客途秋恨》(Song of the Exile),这是一部半自传体电影,讲述了一位年轻女性如何面对母亲的日本背景——这是她最接近将自身家族史搬上银幕的作品,被广泛认为是香港电影的经典文本之一。她反复回到女性在受限生活中挣扎的故事:如《投奔怒海》中顺从且坚韧的女性形象,以及《女人四十》(Summer Snow,1995年,讲述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症公公的女性)和《黄金时代》(The Golden Era,2014年,关于作家萧红的传记片)中反叛、自主的形象。许鞍华曾表示,比起古装剧,她更偏好“现代背景的写实电影”,即使是她的时代剧也渗透着普通家庭生活的质感,而非奇观。
《桃姐》与晚期大师风范
《桃姐》(A Simple Life,2011年)讲述了一位富有男子与将其抚养长大的老女佣之间低调平实的故事,成为了仅有的两部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大满贯”的电影之一,而这两部电影均出自许鞍华之手。该片在威尼斯电影节放映,为男女主演赢得了奖项,并证实了评论家二十年来的评价:许鞍华最平实的、去除情节剧色彩的电影,往往是最令人震撼的。她步入七十岁后依然坚持创作,执导了战时抗日题材电影《明月几时有》(Our Time Will Come,2017年),并继续担任香港电影界的导师角色——2004年至2006年任香港电影导演会会长,担任香港大学荣誉大学院士,并于2022年担任金马奖评审团主席,这一奖项正是四十年前开启她职业生涯的舞台。
为什么说许鞍华是天才
许鞍华之所以配得上“天才”这一称呼,在于其诠释性的智慧,而非技术上的炫技或形式上的创新。她的天赋在于将小说家的耐心转化为影像:这种通过研究罗伯-格里耶的结构实验所磨练出来的能力,让她能对角色保持足够长的审慎距离,使观众得以自行产生共鸣。她形容自己的方法是清晰地呈现两难境地,而不是主观地叙述——这种刻意克制的作者立场,被评论家和电影节评审团视为商业电影导演中极为罕见的纪律性。那些带有“天才”意味的荣誉——终身成就金狮奖、创纪录的六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表彰亚洲文化领导力的福冈亚洲文化奖——奖励的是她在数十部电影中持续保持的判断力和道德严肃性,而非某个单一的惊人成就。客观的反面声音也是存在的:许鞍华很少被称为视觉风格化导演,她的电影有时表现不均,她的声誉更多建立在作品的累积重量和题材选择的诚实上,而非某种单一的技术突破——相比形式创新者,她更接近一位伟大的散文家所具备的权威感。
遗产
许鞍华已近八旬,依然是香港电影史上获奖最多的导演,也 arguably 是其最一贯的良心。她耗尽一生,让这座城市中被忽视的居民——难民、家佣、老人、以及在官方叙事中被抹去的女性——成为了严肃电影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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