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戈雅:理性的梦魇
1819年以后的某个时期,在马德里郊外的一间农舍里,一位年逾七旬的聋人开始在自家的墙壁上直接作画。他创作了十四幅画作,内容包括女巫、溺水的狗、在沼泽中互殴的两人,以及萨图恩吞噬其子。他从未将这些画作公之于众,也从未留下任何相关文字,据所知,他甚至从未与人谈论过这些作品。这间房子被称为“聋人之家”(Quinta del Sordo),得名于前一位同样失聪的房主。这些画作在戈雅去世后很久都没有标题,后来有人称之为“黑色绘画”,自那时起,它们便成为欧洲艺术从此不再循规蹈矩的标志。
来自丰德托多斯的金箔工之子
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卢西恩特斯于1746年3月30日出生在阿拉贡地区的丰德托多斯,家庭属于中下阶层。他的父亲何塞·贝尼托·德·戈雅-弗兰克是一名金箔工,承接各类宗教与装饰性工作,包括萨拉戈萨皮拉尔圣母大教堂的装饰工程。弗朗西斯科十四岁时进入画家何塞·卢赞的画室,在那里学习了约四年版画临摹,随后开始独立创作。
两度被拒
他前往马德里求学于西班牙皇室宠爱的画家安东·拉斐尔·门格斯,两人发生冲突,他的考试成绩也很糟糕。他曾于1763年和1766年两次报考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均遭拒绝。于是,他效仿当时每一位怀揣抱负的欧洲画家,于1770年左右自费前往罗马。关于这次旅行记载极少,仅有两幅神话主题画布——创作于1771年的《祭祀维斯塔》和《祭祀潘》,以及在帕尔马绘画比赛中获得的二等奖。
1771年回到萨拉戈萨后,他与阿拉贡画家弗朗西斯科·巴耶乌-苏比亚斯交好,并于1773年7月25日娶了巴耶乌的妹妹何塞法为妻,他亲昵地称她为“佩帕”。她为他生下七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儿子哈维尔活到了成年。她在1812年去世。
挂毯与迈向宫廷之路
通过与巴耶乌的关系,他获得了为皇家挂毯厂设计底稿的工作——五年间设计了约四十二幅洛可可风格的图案,旨在织成挂毯悬挂在埃斯科里亚尔宫和帕尔多宫冰冷的石墙上。这份工作既无声望也不丰厚,但却使他接触到了关键人物,并让他学会了蚀刻画——这一媒介最终揭示了他内心深处的想象力及其政治倾向。
他的事业稳步上升。1783年绘制了佛罗里达布兰卡伯爵的肖像;1786年受聘为查理三世的宫廷画家;1789年担任查理四世的宫廷画家;1799年被任命为首席宫廷画家,这是当时西班牙宫廷画家的最高职衔,年薪五万雷亚尔并配有马车津贴。无论从哪个标准来看,他都成功了。
疾病
1792年底至1793年初,发生了严重的变故。一场未确诊的疾病使他永久失聪。一位同时代的人记录道:“他头部的噪声和耳聋并未好转,但视力却大为改善。”医学史学家曾推测是病毒性脑炎、美尼尔氏综合症或铅白颜料中毒——画家被自己的创作材料所毒害,这是所有推测中最具文学色彩且并非完全不可能的假设。无论起因如何,这场病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在对话能力丧失后,他转向了内在与黑暗,创作风格也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
《奇想集》
在康复期间,他在锡板上绘制了一些小幅作品,用以表达他无法言说的心境。1799年,他出版了蚀刻组画《奇想集》,共八十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些作品描绘了文明社会中无处不在的各种愚行与偏见。第43号作品上刻下了他一生中最响亮的一句话:El sueño de la razón produce monstruos ——理性的梦魇(或译为“睡眠”)产生怪物。在西班牙语中“sueño”兼具“睡眠”与“梦”的双重含义,戈雅始终拒绝给出明确解释。
同期,他为皇室权臣曼努埃尔·德·戈多伊绘制了《裸体的玛哈》,这被认为是西方艺术史上第一幅完全世俗的等身女性裸体画——没有女神身份、没有神话背景、没有任何遮掩。模特身份至今未明;阿尔巴公爵夫人和戈多伊的情妇佩皮塔·图多是主要的怀疑对象,但均未被证实。这幅画在他生前从未公开展示。1813年,宗教裁判所以猥亵罪没收了该画,并将其扣押至1836年。
战争
1807年,拿破仑入侵西班牙,并将其兄长约瑟夫扶上王位。1808年5月2日,马德里市民奋起反抗;5月3日,法军枪杀了数百名起义者。戈雅留在城中,并在公开立场上保持中立,这在当时既是审慎之举,后来也让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1814至1815年间,即事件发生六年之后,他绘制了《1808年5月2日》和《1808年5月3日》。后者带来了某种新的东西。正如SmartHistory所描述的那样,画面中唯一的光源来自灯笼,将凄凉的光辉投向了一名跪地张开双臂、姿态如同基督受难的贫穷劳动者——仔细观察他的右手,可以看到圣痕。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悲痛。对面的行刑队则完全隐去了面孔;士兵们融合成了一个机械化的、昆虫般的、多足且毫无感觉的怪物。尸体躺在血泊中,等待处决的人遮住了双眼。十八世纪所有关于战争绘画的常规都被颠覆了:没有荣耀,没有留名的英雄,没有华丽的叙事,只有一个像动物一样在路边被射杀的“反英雄”,这一场景可能发生于任何地方。
他还创作了八十幅蚀刻画《战争的灾难》,因太过危险而无法出版,直到他死后三十五年(1863年)才问世。前四十七幅涵盖了战斗及其平民受害者;第48至64幅记录了1811至1812年的马德里大饥荒;最后十七幅则表达了自由派对于复辟君主制拒绝承认1812年宪法的绝望。一位历史学家称这组作品为“愤怒的惊人绽放”。
聋人之家
1814年费尔南多七世复辟时,戈雅否认曾与其合作,尽管他在占领期间曾为法国权贵效力。他保留了一些官方职务,但再未为国王绘画。老迈且被孤立的他退隐至“聋人之家”,与比他小三十五岁、极有可能是他情妇的管家莱奥卡迪娅·魏斯住在一起,并用油画覆盖了家里的墙壁。
1874年左右,弗雷德里克·埃米尔·德·埃尔兰格男爵将这些“黑色绘画”从墙面剥离转移到画布上,这一过程严重损坏了画作。它们现藏于普拉多博物馆。戈雅本人于1824年离开西班牙前往波尔多,享年七十八岁,并在那里创作了斗牛系列《塔罗马基亚》。中风导致他右侧瘫痪,最终于1828年4月16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为什么弗朗西斯科被称为天才
按照惯例,戈雅被称为“最后一位古典大师和第一位现代艺术家”——这句话被引用得如此频繁,以至于人们不再审视其真实含义。它实际上指向了一种几乎没有其他画家展示过的能力:即从无到有,为从未被诚实描述过的事件发明一种视觉语法。
在《5月3日》之前,欧洲绘画没有表现暴行本身的方式。现有的表达语言要么是英雄主义的(高尚的死亡),要么是寓言式的(正义女神流泪),或是宗教式的(殉道者的升华)。戈雅取用了第三种并将其引爆:他赋予了农民以基督的姿势和圣痕,却拒绝给予宗教引用中通常会提供的任何慰藉。他让杀戮者面目全非,并非为了艺术效果,而是因为“无面”正是行刑队的准确写照。他深刻理解到,大规模暴力的恐怖在于其行政命令下的重复性——那排等待轮次、逐渐没入黑暗的行列。他职业生涯的其余部分也展现了同样的能力:在《奇想集》中,他运用梦境逻辑作为讽刺形式;在《黑色绘画》中,他创造了一种毫无前例也无明显继承者的私人恐惧形式。毕加索和达利都直接受其启发,《格尔尼卡》若没有《战争的灾难》作为底色是不可想象的。
反面观点也值得一提,因为戈雅的崇拜者极少提及。他是一名职业宫廷供奉,花了三十年时间为那些他私下认为荒谬的皇室成员绘制奉承画,领取查理四世的薪水,在占领期间为法国权贵工作,而后在波旁王朝复辟时却对此予以否认。他的激进思想几乎全是私人的,且几乎全是死后才为人所知——《战争的灾难》尘封三十五年,《裸体的玛哈》曾被隐藏,“黑色绘画”画在他自己的墙上,外人难得一见。一种不那么慷慨的解读是,他拥有革命者的想象力,却也具备职员的生存本能,而我们所赞赏的是他有先见之明而“未展示”给任何人的作品。此外,我们所赞赏的对象并不完全属于他:我们今天看到的“黑色绘画”是在他死后五十年被从石墙上强行剥离到画布上的,过程中遭受了严重损坏,因此其表面的细节在很大程度上是十九世纪修复师的创作。我们所谓戈雅最黑暗的成就,在最字面的意义上,是一次修复重建。
遗产
1919年,他被移葬至马德里的圣安东尼奥·德拉弗洛里达教堂。当官员发现他的头骨丢失时,得到的回复成了他此后最著名的墓志铭:“送戈雅来吧,头颅有无皆可。”这句评价正是他本人蚀刻画中那种黑色幽默的翻版。他的影响力贯穿了马奈(其《处决马西米连诺皇帝》便是《5月3日》的重构)、毕加索的《朝鲜大屠杀》,以及每一位后续试图真实记录政治暴力而不撒谎的艺术家的创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