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美国最伟大的失业哲学家
在晚年的几十年里,这位实用主义和现代符号学的奠基人甚至在冬天都无力支付取暖费用,靠当地面包师施舍的陈面包度日。他一生中只获得过一次正式教职,并被该校解雇。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在1959年写下的定论随后得到了历史的印证:“毫无疑问……他是19世纪后期最独创的心灵之一,也无疑是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思想家。”
哈佛数学家之子
1839年9月10日,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剑桥,其家庭堪称当时美国最接近科学贵族的阶层。他的父亲本杰明·皮尔士(Benjamin Peirce)是哈佛大学的数学与天文学教授,也是美国科学界的泰斗;母亲是莎拉·亨特·米尔斯(Sarah Hunt Mills)。他在这一学科氛围中成长,伴随这一姓氏而来的期望也全然是数学方面的。
他在哈佛大学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并于1862年获得文学硕士学位;1863年,劳伦斯科学学院(Lawrence Scientific School)授予他理学学士学位——这是哈佛大学首个化学专业的极优等(summa cum laude)学位。换言之,在作为哲学家享有声誉之前,他早就接受过正规的实验室科学家训练,这一区别至关重要:他的哲学是一个真正亲手做过实验的人的哲学。
三十载单摆测量
从1859年到1891年,皮尔士断断续续地在美国海岸测绘局(United States Coast Survey,1878年更名为海岸与大地测绘局[Coast and Geodetic Survey])工作,专攻大地测量学和重力测量学。他的核心技术工作是改进用于测定地球重力场变化的摆锤测量法,这是一项极其繁复的计量工作,其核心难点完全在于误差的控制。这一职位还让他免于卷入南北战争,对于一个同情美利坚邦联的波士顿婆罗门家族青年而言,这极为便利。
长达三十年测量那些彼此从未完全吻合的数据,在他日后论述真理的所有著作中都留下了烙印。皮尔士的哲学认为探究是可误的、具有自我修正性的以及群体性的——这体现的是测绘局的作风,而非大学讨论室的习气。
形而上学俱乐部
1872年,皮尔士在剑桥创立了“形而上学俱乐部”(Metaphysical Club),这是一个非正式的讨论小组,其成员包括未来的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和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俱乐部存续了不到一年,于1872年12月解散,但其争论催生了奠定皮尔士声名的思想。
他在两篇文章中阐述了这一思想:1877年的《信念的确定》(The Fixation of Belief)和1878年的《如何使我们的观念清晰》(How to Make Our Ideas Clear)。其核心主张是:要澄清一个概念,就必须指明其可以设想的实际后果——即它的真实与否会对经验带来何种差异。这就是实用主义,也是美国对世界哲学作出的第一个独特贡献。
在皮尔士看来,这一理论后来也脱离了他的掌控。詹姆斯等人将该学说推向了他所不认同的方向,于是在1905年,他创造了“实效主义”(pragmaticism)一词,以将自己最初的构想与后来的各种变体区分开来。
逻辑学家
皮尔士在逻辑学上的技术性成就不如实用主义出名,但其影响或许更为深远。他创立了关系逻辑,将逻辑学从亚里士多德传统遗留的一元谓词扩展到多项之间的关系——若没有这种扩展,现代数学的任何分支都无法形式化。他区分了一阶量化与二阶量化。他设计了存在图式(existential graphs),这是一种用于谓词演算的图示符号系统,将推理视为图形的绘制与变换,而非符号串的机械操作。
哲学家C·I·刘易斯(C. I. Lewis)的评价至今依然贴切:“C·S·皮尔士对符号逻辑的贡献比其他任何作者都更为丰富多样——至少在19世纪是如此。”
符号
他还创立了符号学(semiotics),即关于符号的研究,并将逻辑学视为“符号学的形式分支”——这种隶属关系反映出他认为这门学科何等宏大。大多数逻辑学家将符号视为既定之物,而皮尔士则追问到底是什么使事物成为另一事物的符号,并在三元述谓理论之外建立了一套普遍的表意理论。20世纪的语言学、文学理论和认知科学都借鉴了这项工作,却往往对其源头知之甚少。
约翰斯·霍普金斯与崩塌
1879年,皮尔士成为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逻辑学讲师——这是他一生中唯一担任过的大学教职。他在那里成果丰硕,于1883年编辑出版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成员逻辑学研究论文集》(Studies in Logic by Members of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收录了他本人及其实际研究生的论著。
这段经历于1884年以丑闻告终。皮尔士的第一任妻子哈丽雅特·梅卢西娜·费伊(Harriet Melusina Fay,人称齐娜[Zina])早在1875年就离开了他。在尚未正式解除婚约期间,他便与朱丽叶(Juliette)同居,后者的全名与国籍至今仍无法确定;当离婚手续于1883年办结后,他便与她结婚。1884年,天文学家西蒙·纽康(Simon Newcomb)向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位校董告发,称皮尔士曾与一名当时尚未结婚的女子同居。他随即被解雇,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一所美国大学录用过他。他的两段婚姻均无子女。
阿里斯贝
1887年,皮尔士用一笔遗产在宾夕法尼亚州米尔福德附近购买了2000英亩土地。他将此地命名为阿里斯贝(Arisbe),并按照自己的设计改造了一座农舍。这块土地未带来任何收益,夫妇俩陷入了伴随其余生的贫困:冬天无力供暖,靠当地面包师赠送的陈面包果腹。他的朋友和家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詹姆斯·米尔斯·皮尔士(James Mills Peirce)以及自然保护主义者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的亲属——最终替他偿清了债务和财产税。
威廉·詹姆斯的名声曾受益于皮尔士的思想,他成了皮尔士最密切的资助者。詹姆斯在1897年将《信仰的意志》(The Will to Believe)题献给他,并在1898年和1903年安排他在哈佛举办系列讲座,从1907年直至自己1910年去世,詹姆斯每年都在波士顿知识分子中间为皮尔士募捐。在詹姆斯死后,这种资助仍在继续。皮尔士以他拥有的唯一资本报答了这份恩情:他立詹姆斯的长子为自己的继承人。
米尔福德,1914年
1914年4月19日,皮尔士在宾夕法尼亚州米尔福德一贫如洗地离世。朱丽叶比他多活了二十年,一直将他的骨灰存放在阿里斯贝的瓮中,直到1934年,吉福德·平肖州长安排将她安葬在米尔福德公墓;她丈夫的骨灰也与她合葬在一起。
他留下了一大批未出版的手稿,以及耗费了将近一个世纪才得以确立的学术声誉。20世纪的评定——罗素的评价、刘易斯的评价,以及那些不断发现自己的成果早在他手稿中被预见到的逻辑学家和符号学家的评价——表明,美国最具独创性的哲学心灵,将其职业生涯耗费在为政府测定重力上,并在宾夕法尼亚的饥寒交迫中度过了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