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为追求愉悦而辞官的文人
三十有二的袁枚,在已经稳操胜券的精英科举仕途上激流勇退,转而建造一座园林,向年轻女性传授诗艺,并最终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具个性色彩的食谱之一。在一个几乎将道德严肃性奉为至高无上的时代,他用一生为品味、情感与愉悦作为合法文学题材进行了辩护。
少年得志的学者
袁枚于1716年出生于钱塘(今杭州),出身于一个有文化但并非特别显赫的家庭——身后没有世代高官的背景,只有重视学问的门风。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科举应试者,于1739年仅二十三岁时即考中进士,这一成绩足以让他直接进入翰林院——清代官僚机构中最具声望的学术机构,传统上也是一代极有前途的官员的发端之地。
知县与隐士
袁枚没有顺着翰林院的阶梯去攀登最高职位,而是在1742年至1748年间担任江苏省四个县的知县——从事的是具体的行政工作,而非追求朝廷显贵。在完成了一段涵盖南京部分地区的任职后,他作出了决定其余生走向的重大抉择:他在尚且年轻之时彻底辞去了政府职务,回归隐逸生活,选择文学而非一条在清代士大夫成功标准下已经稳操胜券的仕途。
随园:为别样生活而建的园林
袁枚定居南京,修建了让其享有不朽别号“随园先生”的庄园——随园大致意为“随性之园”或“知足之园”。这里成为他余生一切活动的中心:一个日常起居的家、一个文学沙龙,并且在当时极为罕见地办起了一所招收女学生的学校,积极支持女性以自己的名字出版诗集,将女性的文学才华视为值得培育和赞美的事物,而不是将其局限于私密且匿名的流传之中。他的园林尤其以女性在半公开环境中创作和吟诵诗歌的场所而闻名,这种姿态使他与关于女性识字和公开署名写作的更保守的儒家规范产生了冲突。
反叛正统的诗学
作为一名诗人和评论家,袁枚以清新、优雅、不造作的语言著称,其主要的诗学理论著作《随园诗话》主张个人真情与技艺技巧,反对盲目模仿古典范式——这种批判立场将情感的真实性置于道德教化之上,作为诗歌的核心宗旨。他还主编了《子不语》,这是一部包含大约747条灵异轶事的大型合集,采用笔记体这一短小、准纪实的传统,于1788年首次出版——这种文体让他在精雕细琢的诗作之余,得以纵情于对怪异和非正统事物的兴趣。他撰写了关于中国南方名山的游记以及与科举考试相关的论著,但他在各种文体中贯穿始终的主线,是对清代文人所期望的严格道德与审美顺从的抗拒:他更偏爱禅宗思想而非体制化宗教,同时拒绝有组织的佛教和道教作为宗教机构,转而珍视创造力与自我表达。
美食之道
晚年在1792年,袁枚出版了《随园食单》——在英文翻译中被称为《美食之道》(The Way of Eating)或《随园食谱》(Recipes from the Garden of Contentment)——这本美食指南后来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饮食文献之一。根据其英文出版商伯克利出版社(Berkshire Publishing)的说法,该书兼具论著、食谱和回忆录的功能,将南京私家园林中供应的实际菜肴与更广阔的品味哲学结合在一起,该出版社评价袁枚展现了那个时代“无与伦比的好品味与精致”。美食作家扶霞·邓洛普(Fuchsia Dunlop)称他为“中国的布里亚-萨万兰”,伯克利出版社自身的描述也将他的语气比作这位法国美食家——独断而风趣,坚持认为风味“永远居于首位”。袁枚倡导克制、正统的中国烹饪方法,反对为过剩而过剩,他曾令人难忘地斥责那些堆砌过多的宴席菜单——“菜单长达百尺左右”,他在谈到其中一份菜单时写道——认为这纯粹是炫耀而非真正的美食。在整个儒家写作传统将食欲和感官愉悦视为不入流的严肃文学题材时,袁枚却以对待诗歌那般严谨的注意力来书写食物。
为什么袁枚被称为天才
袁枚赢得天才之誉,与其说是因为某项单一的崇高成就,不如说是因为他在极其广泛的体裁——诗歌、诗论、志怪小说、游记和美食学——中所坚持的一种美学立场的坚定性与勇气,而当时清代文学文化对道德严肃性和对古典先例的忠诚度的奖励,远胜于个人品味或感官愉悦。他的不寻常之处不在于纯粹的技术娴熟(他的诗歌因清晰洗练和技艺高超而受到赞誉,而非因为形式上的创新),而在于其思想独立性:一个已经通过科举考试标准证明了自己的翰林出身的学者,却在几十年里利用这种公信力,通过出版物论证情感和风味应当享有与道德教化同等的严肃性。他愿意将女性视为合法的诗人,并广泛、毫不掩饰且带着机智地将食物明确作为愉悦而非维持生计或社会地位的象征来书写,这打破了他所处环境中的真正禁忌。公正的反面意见是,在技术或科学意义上,所有这些都上升不到天才的高度——他没有发明任何新形式,没有发现任何规律,其美食写作无论多么迷人,从根本上说也是品味和个性的产物,而非原创的烹饪技术。与布里亚-萨万兰的比较本身就是明证:两人所被铭记的,是一种独特 sensibility 的雄辩表达,而非某项单一的智力突破。
遗产
袁枚于1797年去世,他用近五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围绕着愉悦、情感和非传统思想组织起来的人生,可以像任何道德论著一样,是一项严肃的文学工程。《随园食单》至今仍在出版和翻译中,人们不仅将其作为通往18世纪中国饮食文化的历史窗口来阅读,而且将其本身视为一篇生动的论著,支持“一个人如何进食,就反映了他如何思考”这一理念。
.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