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埃施魏勒:选择希特勒而非罗马的神学家
1934年8月,梵蒂冈通过一项法令,在未作任何解释的情况下中止了一位天主教神父的一切司铎职务。这位神父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教义学教授,曾用十年时间主张复兴托马斯主义哲学以抵制神学理性主义,却在过去一年中撰写机密报告,为纳粹政权的强制绝育法辩护。如今人们记住卡尔·埃施魏勒(Karl Eschweiler),与其说是因为他经过二十年严谨学术研究建立的神学体系,不如说是因为他所成为的反面典型:这是一位受过正统学术训练的天主教神学家主动选择与国家社会主义结成思想同盟,并为此付出司铎职务代价的罕见案例。
从埃斯基兴到赫特林门下的博士学位
1886年9月5日,埃施魏勒出生于莱茵兰地区科隆附近的埃斯基兴(Euskirchen)。他在1906年春季通过了中学毕业考试(Abitur),随后进入波恩大学天主教神学系研读哲学与神学,后转往慕尼黑。1909年7月,他在著名天主教哲学家、未来的帝国宰相格奥尔格·冯·赫特林男爵(Georg Freiherr von Hertling)指导下完成了哲学博士学位,并以极优等(magna cum laude)成绩毕业。他的博士论文考察了从启蒙运动到第一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期间的神学理性主义——这一信仰与理性的交锋领域,也构成了二十年后他主要学术著作的核心。1911年春,他在科隆大教堂晋铎,随后在埃尔伯费尔德和科隆担任副席司铎,并在1914年至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随军司铎。
战后他的学术生涯得以恢复:1919年起在波恩的阿尔贝蒂努姆学院(Collegium Albertinum)任教,1922年在波恩完成大学任教资格论文(Habilitation),并在该校担任私讲师(Privatdozent)直至1928年,期间一直兼顾贝尔库姆的堂区牧灵工作。正是在魏玛时代的波恩——该系当时以进步的天主教研究著称——埃施魏勒撰写了他最具影响力的著作《近代神学的两条道路》(Die zwei Wege der neueren Theologie,1926年)。该书将近代神学中基于理性与基于信仰的进路进行了对比,主张复兴托马斯主义哲学,以此纠正他眼中当代神学方法的碎片化问题。他此前于1922年完成的教授资格论文则借鉴了启蒙时期的神学家约翰·迈克尔·塞勒(Johann Michael Sailer)的思想,探讨人类理智与神圣恩典如何共同在现代大众社会中维系真正的属灵生活——这项扎实的研究使他跻身战间期天主教神学复兴的主流行列,与当时同样探索托马斯主义应如何面对现代性问题的同侪并驾齐驱。
布劳恩斯贝格与政教理论
1928年,埃施魏勒出任东普鲁士布劳恩斯贝格(Braunsberg)国家学院(神学院)的教义学与护教学教授,1929年至1930年担任神学院院长,1931年至1932—1933年担任学院校长。在此期间,他提出了一种双重主权理论,认为教会和国家各自在其本有领域内拥有合法权威,但国家最终仍需通过教会向神负责——这一框架旨在为教会权威保留独立领域,同时也将政治秩序本身视为一种良善价值。然而,这种立场在短短几年内就急转直下,演变成了极具妥协性的产物。
投身国家社会主义
1933年春,在希特勒夺取政权后不久,埃施魏勒加入了纳粹党,并明确主张国家社会主义代表了一种自然秩序的具体政治体现,该秩序可以补充而非反对基督信仰——在他看来,这一运动克服了自由主义,同时对最终通过基督教实现属灵圆满保持“开放”。他的所作所为远超私下同情:1933年夏季,他撰写机密报告为政权的强制绝育法辩护,推行针对神学专业学生的冲锋队(SA)强制体育训练,主持了学院内希特勒胸像的揭幕仪式,并公开声称天主教会应彻底放弃独立的政治活动,融入国家社会主义的“觉醒”之中。他在此期间的文字公然采用了纳粹意识形态词汇,包括关于种族纯洁性和“民族(völkisch)”本质的表述——对于一位早期学术生涯致力于捍卫天主教信仰理性融贯性的神学家而言,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转变。
停职与和解
埃施魏勒为绝育法辩护的消息传到了其教区主教马克西米利安·卡勒(Maximilian Kaller)耳中,后者将其上报给梵蒂冈。埃乌杰尼奥·帕切利枢机(Eugenio Pacelli,即后来的教宗庇护十二世,当时任梵蒂冈国务卿)发起了教会法诉讼程序;1934年8月20日,梵蒂冈颁布法令中止了埃施魏勒的一切司铎职务,且未向公众说明理由。经过一年多的交涉,他签署了一份效忠声明,撤回了对绝育法的支持,并于1935年10月29日获准恢复公开神职——埃施魏勒本人显然将这种和解解读为其广泛政治立场得到了平反,而非一次真正的悔过。
他并未能长久享受复职后的生活。1936年4月,他身患严重肾病;为接受治疗他迁居柏林,并于1936年9月30日在那里病逝,年仅五十岁。据报道,他临终前仍信奉国家社会主义;另据部分记载,他是身着冲锋队制服下葬的——这是对他从未在实质上放弃过效忠的最终象征性宣示。
为何卡尔被称为天才
对埃施魏勒使用这一称谓必须极为审慎,史料支持的是一种受到严格限定的定性,而非毫无保留的赞誉。他真正的学术成就是客观存在的:在赫特林这位杰出的哲学家兼政治家门下以极优等成绩获得博士学位,依托与启蒙理性主义及托马斯主义方法的深入对话建立了扎实的学术生涯,而其著作《近代神学的两条道路》在战间期德国天主教神学界引起了足够重视,使其成为当时关于信仰与理性辩论中的重要声音。这是一位能力出众、训练有素的神学学者的履历,而非偶然混入教席的平庸之辈。
然而,占据其历史评价主流且理应如此的,是无可辩驳的反面事实。埃施魏勒最具影响力的举动并非神学洞见,而是一场道德与政治的彻底溃败:他利用自己的学术权威在官方报告中为强制绝育法辩护,并主张教会应放弃自身独立性、融入极权主义运动——在当时大多数天主教神职人员要么抵制该政权、要么仅采取消极顺从而非在思想上主动迎合的背景下,这一立场极端到招致了罗马教廷本身的停职处分。该时期的历史学者之所以认为他的案例具有历史研究价值,恰恰是因为其罕见与骇人,绝非因为他的神学开创了超越其生命的崭新境界。无论他拥有何种智识天赋,最终都被置于服务于一种被他自己的教会正式谴责的意识形态之下。
历史遗产
埃施魏勒在思想史上主要是作为一个警示性个案留存下来的——研究国家社会主义下天主教神学的学者们将其列为极少数主动与纳粹意识形态深度勾结而非仅仅消极容忍的科班神学家之一;正是这一特殊性,使得他的名字在历史学家群体中得以长久流传,尽管他的神学著述早已淡出学术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