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秀夫:将潜行变为一种游戏类型的人
1986年,科乐美(Konami)的一名初级员工接到任务,要求为MSX计算机开发一款类似《第一滴血》(Rambo)的射击游戏。然而,该设备的机能极其有限,甚至无法同时在屏幕上显示玩家和多个敌人。他没有选择接受制作一款劣质动作游戏,而是颠覆了前提:让玩家避开所有的战斗。《合金装备》(Metal Gear)于1987年问世,开创了潜行动作游戏这一流派。小岛秀夫一直坦言,硬件性能的不足是他所踏入的门扉,而这比灵感本身更具故事性。
电影院中的童年
小岛秀夫于1963年出生在东京世田谷区,家中有一条不同寻常的家规:每晚全家都要看一部电影,且孩子们必须坚持看到最后。后来,他获得电影票的前提是必须在观影后与父母讨论主题。他并没有电子游戏。他在家外获得的娱乐活动来自百货公司和游乐园里的模拟街机。
这种经历塑造了一切。正如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所指出的,小岛秀夫从电影、小说、戏剧和音乐中学习叙事,而不是从其他游戏中学习,这正是他与后来者区分开来的原因。他在13岁时丧父,家庭经济状况迫使他放弃了艺术院校的计划。他进入大学攻读经济学,并在最后一年将志向转向了游戏。考虑到20世纪80年代日本的保守环境,他的母亲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主意,这也不足为奇。
转变的时刻是1983年南梦宫(Namco)的《铁板阵》(Xevious),这让他深信游戏能够承载与电影或小说相同的世界观和叙事表达——这在1983年几乎没有人相信。
科乐美时期,1986
他于1986年加入科乐美,部分原因是正如他所承认的那样,该公司的证券交易所上市地位为这份工作提供了足够的体面,可以向持怀疑态度的朋友证明其正当性。《合金装备》在一年内随之推出。其潜行机制不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更是一种品味。小岛吸收了詹姆斯·邦德(Bond)系列电影和《大逃亡》(The Great Escape)的精髓,他想要的是躲避带来的紧张感,而非射击带来的释放感。
同样的直觉也支配着他处理BOSS战的方式,他将其视为通过其他手段进行的性格塑造:他坚持认为敌人“有自己的思想、生活方式和战斗理由”,他们的设计必须将个性、视觉效果、对话、攻击方式和弱点整合成一个统一的表达。他还制作了1988年的《掠夺者》(Snatcher)、1994年的《合金装备:特种任务》(Policenauts),以及后来的《终极地带》(Zone of the Enders)系列——这些都是具有科幻电影质感的冒险游戏。
《合金装备》与摇滚明星困境
《合金装备》最初只是一款国内的好奇之作。1998年在PlayStation上发行的《合金装备》系列续作《合金装备》(Metal Gear Solid)成为了一场全球性事件,其规模令其创作者感到震惊。2000年在E3展会上亲身感受到粉丝的热情时,他说:“感觉就像被当成摇滚明星一样。”
这改变了他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创作现在意味着“为全球粉丝提供服务,而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但这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他在日本依然过着普通上班族的生活,刻意地将自己与国外名声所引发的一切在精神上隔离开来。
极小的边际
2001年的《合金装备2:自由之子》(Metal Gear Solid 2)是他设计理念最纯粹的表达,也是最具争议的作品。小岛的观点是,“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娱乐作品需要有超越其时代的惊喜”,同时也告诫说,系列游戏不能偏离受众的初衷太远。艺术在于找到两者之间“极小的边际”。他后来承认,这款游戏之所以能够存活,可能仅仅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也许它能够成功……是因为当时还没有社交媒体上的负面运动。”
在2005年接受MTV终身成就奖时,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退休,并会终其一生继续制作游戏。
离开科乐美
他在大约三十年后,于2015年离开了科乐美。这不是一次凯旋。他的家人反对这个决定,尽管他享有全球声誉,银行也不愿贷款给他。他创立了小岛工作室(Kojima Productions),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身边一无所有”,但怀揣着“创造的梦想与激情”。一年后,他走上E3舞台说道:“大家好,我回来了!”
《死亡搁浅》(Death Stranding)于2019年11月问世,这款游戏讲述了一名快递员重新连接破碎大陆的故事,由诺曼·瑞杜斯(Norman Reedus)、蕾雅·赛杜(Léa Seydoux)、麦斯·米科尔森(Mads Mikkelsen)、琳赛·瓦格纳(Lindsay Wagner)和海伦·米伦(Helen Mirren)主演。其“社交搁浅系统”(social strand system)让玩家可以为他们永远不会见面的陌生人留下异步痕迹。小岛预计品牌效应会消退,而这一机制会被整个行业吸收,这与潜行玩法的命运大致相同。
其主题并不隐晦,也无意隐晦。他直接引用了特朗普(Trump)和英国脱欧(Brexit),并主张艺术本质上就是政治性的。“这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遍布全球,”他说,“但每个人都在互相争斗。”他还毫无保留地表示:“我在社会中始终感到孤独。”
为什么小岛被称为天才
他独特的才能在于系统层面的翻译:小岛吸收一个主题构思,并找到让玩家去“亲身实践”而非观看它的机制。潜行并不是强加在战争故事上的功能;它是让战争故事产生恐惧感的关键。连接系统(strand system)也不是多人模式;它是作为规则集呈现出来的孤独感。极少有设计师以这种方式工作——先有主题,再衍生机制——而且能在商业大片规模上实现这一点的就更少了。
机构的评判是明确的。2020年,英国电影学院奖授予他学院最高荣誉“院士”称号(Fellowship),该荣誉专门留给在电影、游戏或电视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士,这使他与宫本茂(Shigeru Miyamoto)、威尔·赖特(Will Wright)、加布·纽维尔(Gabe Newell)、约翰·卡马克(John Carmack)、塞尔玛·斯昆梅克(Thelma Schoonmaker)和海伦·米伦并列。英国电影学院奖首席执行官阿曼达·贝里(Amanda Berry)称他为“开创性的创作者”,因其“创新作品”而受到全球尊崇,学院的表彰词称他为潜行类型的教父,并认可他在游戏故事叙述和电影化呈现方面的创新。他获得了七次英国电影学院游戏奖提名。小岛的反应正如其人,他关注的是媒介而非自己:“在电影与游戏合二为一的时代,能够获得这样的奖项,我深感震撼。”
反面观点也值得一听。小岛的标志性成就——将电影语法引入游戏——也是对他最持久的批评:冗长的过场动画和沉重的叙事,可以说是在借用电影的权威,而非开发一种游戏原生的语言。据他自己说,他开创性的创新最初只是为了应对硬件故障的权宜之计。而这种“作者论”的框架也美化了由数百人共同打造的产品;那个名字写在工作室门上的人,并没有亲自制作所有的动画、音乐或工程。他也一直是个充满争议的设计师,这使得赞誉和恼火难以分离。他自己的建议比神话更谦逊:“倾听他人的意见,但最终要自己判断方向。”
遗产
潜行如今已成为游戏设计的标准动词,是被教授而非被发明的,而小岛关于游戏可以承载小说或电影重量的坚持,也不再是一个古怪的断言。他仍然是少数名字本身就能销售产品的设计师之一——他两次建立了这种地位,第二次更是从零开始。
